蔡澜谈友情: 在金庸面前不聊武侠, 在黄霑面前不谈歌词

我叫蔡澜，这是我的交友心法：在金庸面前不聊武侠，在黄霑面前不谈歌词

我走了以后，你们都在怀念我，怀念我们四个老鬼凑在一起的“神仙局”。你们总想象，那场面，一定是才气纵横，火花四溅。

金庸跟我聊独孤九剑的破绽，我跟黄霑探讨《沧海一声笑》的格律，倪匡在一旁，再补充几句外星人对地球音乐的看法……

我告诉你们，全是胡说八道！

如果我们的友谊，真是这个样子的，那我们四个人，恐怕连一顿饭都吃不完，就要不欢而散。

我这一生，朋友满天下。若说有什么交友的心法，那便是这一条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：永远不要在你朋友最厉害的领域里，与他“切磋”。

所以，我跟查先生（金庸）吃饭，几十年，我们聊得最多的，是“哪里的鱼做得好”，是“欧洲的风景如何”，是“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”。我绝少，甚至从不，在他面前，聊“武侠”二字。

同样，我跟黄霑喝酒，我们只会嬉笑怒骂，讲咸湿笑话，聊最近又看上了哪个美女。我绝不会傻到，去跟他探讨，某句歌词的“平仄”与“意境”。

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奇怪？两个顶级的专家凑在一起，不聊他们最擅长的事，那还有什么好聊的？

这，才是对朋友，最顶级的尊重，与最深的体谅。

你们要明白，查先生的“武侠”，是他的毕生心血，是他的事业，也是他的“茧房”。他为这个江湖，耗尽了心力。全世界的人，见了他，都毕恭毕敬地，向他请教“武林”之事。他的一生，都在被动地，扮演着那个无所不知的“金大侠”。

他累不累？当然累。

我能给他的，就是为他提供一个，可以暂时卸下“大侠”身份的，喘息之地。在我这里，他不是“金庸”，他只是“查良镛”。他是一个可以和我一起，吐槽哪家餐厅的菜不好吃、聊聊旅行见闻的、有点可爱、有点固执的“老朋友”。

我把他从他的“武功”里，暂时地，解救出来。我让他回归到一个“人”，一个普普通通、也需要吃喝玩乐的“人”。这份轻松，比任何对他武侠世界的吹捧，都更让他受用。

黄霑也是一样。

他的“歌词”，是他的战场。每一个字，每一段韵，都凝聚着他与天斗、与地斗、与自己斗的万千心血。他为那几个字，愁得掉光了头发。

我若是在酒酣耳热之际，还要跟他探讨“音律格律”，那不是朋友，那是“考官”！是“甲方”！是天下最无趣、最不识时务的“学术Bitch”！

他需要的，是一个能陪他忘记所有格律，痛痛快快地喝酒、大大声地唱歌、毫无顾忌地讲粗口的“酒肉兄弟”。他需要的，是一个能让他从“黄霑大师”变回“阿霑”这个烂仔的酒桌。

所以，什么才是真正的朋友？

真正的朋友，不是那个总想从你身上，“学习”到什么的人。 也不是那个，总想在你最擅长的领域里，与你“一较高下”的人。

真正的朋友，是那个能看穿你所有“光环”与“盛名”之下，那颗疲惫的、渴望放松的、普通人的心。

他珍惜的，不是作为“神”的你，而是作为“人”的你。他会小心翼翼地，绕开你最荣耀、也最辛苦的那个“专业领域”，然后，在你最柔软、最不设防的“生活领域”里，与你温柔相拥。

这，就是我与我那几位老友，相处一生的秘密。 这套“不聊武侠，不谈歌词”的心法，你们，学会了吗？